肉肉小说 > 其他类型 > 沉舟侧畔 > 章节目录 【沉舟侧畔】卷二(6-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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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者:程誉小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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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六章床前曲直

    盛夏时节,正午时分,天地一片闷热。发新地址『地址发布页邮箱:bag』

    古观清幽,厚重屋瓦遮去炽烈骄阳,道道轻风徐徐吹过,自有一番化外清凉。

    吃过午饭,彭怜如往日一般帮着母亲收拾碗筷,一切收拾停当,这才一同回

    到所居院中。

    有了之前一番亲密,母子俩彼此再无隔阂,只是彭怜心中惴惴,不知母亲究

    竟何意,只是落后半步,随着母亲进了院门。

    岳溪菱在阶前止住脚步,犹豫半晌,这才头也不回问道:「怜儿,你你

    且去午睡吧!」

    彭怜一愣,放下脚步踟蹰起来,母亲方才明明说是让他午后去她房里,怎的

    这就变卦了?

    岳溪菱不敢回头,抬脚推门而入,正要随手关门,却被一双大手从身后猛然

    抱起,不待她挣扎反抗,已被按住酥胸,推着朝床榻而去。

    「怜儿不要」岳溪菱心慌意乱,耳中房门砰然作响,显是爱子用脚

    带上房门,眼见情势失控,她连忙喊道:「好孩子不要不要勉强为娘

    否则娘就死给你看!」

    彭怜初时恼恨母亲言而无信,真个上手则是被母亲双乳美好触感所激,此刻

    母亲言辞狠厉,他少年心性,自然不敢再越雷池,只是手上握着母亲双乳木已成

    舟,却犹自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岳溪菱微微放心,一手握着爱子大手,娇喘说道:「好怜儿,且到榻上坐好,

    听为娘为你细说」

    她既不再用力挣扎,彭怜也自然不再用强,母子二人相拥着来到榻上,岳溪

    菱俏脸通红,低头看看爱子紧握酥胸大手,不由一阵心旌摇荡,她闺中空寂十五

    年余,玄真还能偶尔接触山下信众,她却除了彭怜从未见过其他男子,眼见儿子

    渐渐长大,一缕深情早已悄悄系于爱子身上。

    玄真早有洞见,只她自己不肯承认,昨夜至今连番巨变,岳溪菱早已明白,

    自己此生怕是再也难以移情其他男子,尤其爱子如今面庞日益成熟俊朗,依稀便

    是昔日情郎模样,当年因为彭怜父亲背家出走,如今再陷爱子情网,可谓时也命

    也。

    来到榻上,彭怜仍是不肯松开母亲,只是从后面将岳溪菱抱在怀里,双手握

    着两团硕大绵软乳肉不肯须臾松开。

    母子二人呼吸相闻,女子淡淡香气和少年青春气息混杂一处,渐渐催生情欲。

    彭怜暗自比较,母亲一对硕乳那夜所见便觉极大,如今上手摸来,却更有别

    样美感,那种饱满结实,恩师玄真也自略逊,师姐明华更是不如,尤其师父修道

    经年,身子纤瘦,师姐明华更是年少,丝毫不见丰腴,相比之下,母亲硕乳丰臀,

    纤腰却是极细,盈盈一握之间,纵是布裙荆钗,亦难掩其体态风流。

    此刻彭怜紧紧抱着母亲,母子二人在榻边并排而坐,美妇全身都压在爱子身

    上,暧昧销魂之处,实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
    彭怜感受至深,身体早有反应,岳溪菱只感臀下一根棍状物事突兀隆起,心

    中惴惴却又惶惑渴盼,纷繁思绪不一而足。

    「娘」

    爱子一声轻叫,将岳溪菱从纷乱思绪中唤醒,她记起为人父母本分,勉力挣

    开爱子束缚,微微定神说道:「好怜儿,你且坐好,听为娘细说」

    彭怜自然不依,刚刚入手母亲美乳,尚未把玩进行,那细腰丰臀近在咫尺,

    既已撕去伪装,岂能半途而废?他素来练功勤勉,体力远超一般成年男子,他不

    肯松手,岳溪菱又如何挣得脱?

    美妇极是无奈,只得向后靠在爱子怀中,任他把玩施为,口中娇喘嘘嘘,努

    力屏气凝神,说道:「当年为娘离经叛道,与你父亲私定终身,三月后才发现已

    有身孕,母亲逼我堕胎,为娘心中不忍,于是留书出走,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来

    投奔你师父玄真」

    「其时玄真初任掌门,观中只有我们姐妹二人,」岳溪菱仰头看着爱子,眼

    中泛起浓浓爱意,「在你之前,为娘懵懂无知,心中矛盾,不知何去何从,在你

    降生之后,为娘却再也不曾迷茫,哪怕红尘万丈诱惑万千,为娘也守得住这份清

    苦,只盼能够将你养大」

    「不知何时而起,为娘愈来愈舍不得你下山,哪怕担水采买,半晌便回,却

    也心中惦记、难舍难分」岳溪菱语调清幽娓娓道来,「你师父早就看破端倪,

    数次或明或暗点醒为娘,但为娘始终不肯承认,只将这份心思当成母子之情,直

    至昨夜心思难平来寻你师父,无意间撞破你们师徒私情」

    「初时只道你摸我身子、欲行轻薄之事,是以才恼羞成怒,掌掴于你,夜来

    辗转难眠,才知为娘其实恼恨的是你竟然先与师父成了好事」

    说出心中所想,岳溪菱羞不自胜,只是话已至此,只得和盘托出,「十四年

    里,为娘与你日日夜夜同榻而眠,不过才搬出去几日,便和玄真好在一处,为娘

    近水楼台,却被她占了先机,心中那份酸涩,实在是」

    「为娘爱你至深,既有母子之情,又有男女情愫,从前懵懂不觉,如今却无

    比清楚,按你师父说法,为娘独守空闺将近二十载,韶华金贵,容颜渐老,不如

    趁着芳华正好,青春犹在,与你共效于飞,同偕鱼水之欢」美妇霞飞双颊,

    眼中水意滢滢,面颊红润欲滴,瞬间娇艳不可方物。

    只是彭怜耳听母亲述说心事,自己也是心潮澎湃,遐思万里,遥想当年母亲

    不过如今师姐明华这般年纪,便辗转奔波躲入深山,只为将自己带到世间,而后

    十余年间殚精竭虑,耗尽心思将他养大,如今却在怀中等他垂怜,如此种种,让

    他无暇他想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,脱口而出边道:「娘,怜儿今后一定孝顺,

    不再惹您生气!」

    岳溪菱心中满足,伸手轻抚爱子面颊,丝毫不因爱子不解风情而有所羞恼,

    只是暖融融道:「为娘知道,娘也信你,自小你便懂事,将来亦会如此」

    「此番心思,只是想说与你知晓,为娘也愿意与你欢好,只是世间凡尘自有

    规矩方圆,你若与为娘避居山野,倒也不需计较,可你若是有心入世求取功名,

    那便不可仓促行这悖逆人伦之事,设若积年之后,你忽然心有所悟,后悔今日年

    幼,岂不怪罪母亲不守妇道、不知纲常?」

    美妇抬手轻轻按住彭怜唇瓣,柔声续道:「为娘知道你此刻当然觉得矢志不

    渝,即便将来也会如此,但你且听为娘说,人心思变,娘当年生你,岂又能料到

    今日?况且红尘万丈,美人娇娥万万千千,将来你自会遇到比为娘更美、比你师

    父更懂风月的女子,待你历尽繁华,会否继续惦记为娘这般人老珠黄之人,会否

    再冒天下之大不韪迈出那步,却是未知之数」

    「纵有山盟海誓,难敌沧海桑田,为娘与你约定,待到你功名有成,若你还

    有此心,纵然赴汤蹈火,为娘亦欣而往之,」岳溪菱神情郑重,浑然不觉口中所

    言如何离经叛道、悖逆人伦,「但在那之前,还盼你能学业为重,不要胡思乱想、

    得陇望蜀,切莫沉湎女色之中、沉迷床笫之事,反倒辜负了大好年华」

    「为娘本不愿你入世科考经历红尘种种,只是你师父所言确有一番道理,娘

    在俗世享受过荣华富贵,也试过两情相悦,你来世上走这一遭,若就此终老山林,

    岂不白来一次?所以为娘盼你功成名就,不为别的,只望你历尽世间繁华,享受

    一切美好,即便将来归老田园、避居山野,却也不枉此生了」

    慈母一番长谈表白心迹,彭怜听得心思起伏不定,一忽儿说情有所钟,一忽

    儿又说让他求取功名,待到功成名就才能共偕云雨,他有心想说不想科举功名,

    却情知难以做到,母亲宠溺于她,恩师玄真虽然以身相许,这件事上怕是毫无转

    圜余地。

    只是此刻他与母亲如此亲近,已是平素想都不敢想的快活满足,哪里还在意

    未来如何?他年少老成,心性终究尚未定型,尤其男欢女爱初尝滋味,兴头来时,

    天王老子尚且无惧,对着自小到大对他百般宠溺、百依百顺的母亲,自然更加肆

    意妄为。

    隔着麻布衣服搓揉美乳犹自不足,他虎着胆子将手伸进母亲衣领之间,趁着

    岳溪菱猝不及防之下握住一团椒乳搓揉起来。

    入手滑腻温软,果如书中所言「软玉温香」,彭怜顿时爱不释手、把玩不休,

    直将美妇母亲拨得娇喘吁吁、呻咛阵阵,这才悄声求道:「好娘亲!何必拘于

    何时,既然您也心有所思,不如现在就和儿子成就好事,何必再苦等三年?」

    岳溪菱心慌意乱,闻言却知自己方才算是白费了一番唇舌,十四年来只知宠

    溺难有威严,此刻亲密接触,更是端不起母亲的架子来,只得娇喘吁吁呵哄道:

    「好怜儿莫勉强为娘你若你若实在慾得难受,不如不如你去躺

    下,让为娘伺候你一番可可好?」

    彭怜恃宠生娇,却也不敢过分,毕竟还有师父镇着,自小到大,母亲管束自

    己不听,便一个眼神过去,师父轻则厉声责骂,重则拳脚棍棒相加,他早就知道,

    有时恩师管教自己,多是母亲无奈撺掇引起,是以对母亲也不敢过分强逼。

    见母亲曲意婉转,他心中自然乐极,直接向后躺倒,将双腿留在榻边,双手

    却依旧不肯松开,只是握着岳溪菱团团美乳把玩不住。

    岳溪菱十余年不亲近男子,不说摸手亲嘴,连陌生男子都未见过,哪里经得

    起儿子这般挑逗?只是虽早已心荡神驰饥渴难耐,却仍死守心中一点清明,不肯

    就此沉沦,她强忍心中羞涩和身体渴盼,伸出莹莹玉手,隔着裤子按在爱子粗壮

    阳根之上,甫一接触,便即脑中轰然作响。

    只听她娇憨呓语道:「竟是比你父亲还要粗长硕大」

    她语调低沉,彭怜舒爽无比,自然没听清楚,只当母亲是在喘息呻咛,此刻

    他横卧榻上,母亲旁边扭着身子,姿势所限,再也难以掌控两只椒乳,只得就着

    一只,极尽挑逗之能。

    岳溪菱情不自禁将手伸进爱子裤中,亲自握住那根远比彭怜父亲还要粗大硕

    长的阳根,自去年彭怜过完生日不久,她便开始注意晨起时爱子胯下轮廓如何惊

    人,每每情不自禁便想触摸丈量一番,只是终究面薄脸嫩,一直未曾着手,每日

    起早做饭,个中缘由,只她自己清楚。

    此番入手,那份触感自然更是不同,无论粗细长度结实程度,都远非其父可

    比,只是她三十年来只经历过那一根男人阳物,此时印象朦胧,差之毫厘谬以千

    里,一番比较究竟是否实至名归却是无人可知。

    只是当年那份心悸快美却是难以忘怀,不过数夕欢愉,已是一生难忘,如若

    与爱子这根阳物

    岳溪菱实在不敢再想下去,只是默念一知半解的道门心经,试图明心净念,

    将眼前爱子先糊过去再做打算。

    她男欢女爱毫无经验,手上只是握着爱子阳物忽紧忽松,初时一阵快美过后,

    快感难以为继,彭怜不由哀怨催促道:「好娘亲您上下动动」

    岳溪菱脸色红透,羞赧点头,抬手上下撸动起来,相比之下,爱子在她右胸

    上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,衣衫尽开一只椒乳裸露在外,被彭怜挑撩拨、捏拉抻

    拽,玩得不亦乐乎,她却也快感连连。

    「好娘亲你用两手叠起那般套」彭怜指挥母亲施为,暗自比较之

    下,师父风情无俦,许多技巧可谓无师自通,母亲却是滞涩多了。最新地址

    只是相比师父风流妩媚,母亲眉宇间的清纯懵懂,反而有份别样魅力。

    师父母亲同为女子,前者体态风流、天生媚骨,却对男女之事顺其自然,无

    时并不渴求,有时也不推拒,可谓来者不拒、去者不留;母亲却反其道而行之,

    懵懂不觉却又春心萌动,与自己一番长谈,说得头头是道,转眼便爱不释手把玩

    起儿子阳物来。

    单看两女,便知世间女子如何口不对心如何自相矛盾,彭怜心中快美之余不

    由感叹,书中所言「女人心海底针」,果然自有道理。

    岳溪菱自然不知道儿子心中已将她看轻,只是自顾自抚把玩爱子阳物,虽

    然爱不释手,却也盼能将他阳精尽快哄将出来,不然唯恐夜长梦多,到时铸成大

    错,只怕悔之晚矣。

    「好孩子怎的这般难」岳溪菱身体已然酥软无力,再过些许,怕

    是不待儿子射精,她便已心门大开,再也难以自持,于是出言相询。

    彭怜却不知母亲心中所想,只是说道:「恩师平日里都要用口舌舔半晌才

    真个欢愉,单是用手,怕是难以为继」

    岳溪菱暗啐一口,「那骚蹄子却这般肆意妄为,将你胃口吊得如此之高,别

    人当如何自处?」

    她暗咬银牙,扫了一眼爱子俊俏面庞,一狠心挣脱儿子双手拨乳头,媚然

    说道:「好儿子为娘给你舔舐一二,你且闭目享受」

    彭怜不虞有她,不知母亲借机脱壳,便满足点头,微笑道:「好娘亲师

    父帮我舔时,都将美穴交予我舔把玩的」

    岳溪菱羞赧骂道:「别与我提那淫贱材儿!她做得,为娘却做不得!」

    彭怜见母亲如此作态,赶忙吐吐舌头不敢说话,心中还道女人拈酸吃醋起来

    果然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岳溪菱心中却有自知之明,她与玄真亲密多年,怎能不知被人舔阴之乐,尤

    其那人还是自己至亲儿子?但玄阴就得,她却不敢,单单摸乳揉胸已然让她情难

    自禁,再让儿子亲吻品尝美穴,别说真个施为,单是想想,她便已腰酸腿软了!

    此刻曲意逢迎,她心中却已有计较,爬到儿子腿间脱下男儿裤子,将那根粗

    长阳物展露出来,只见爱子黝黑身体之上,一根擀面杖般粗细、粉中略带紫红、

    形状宛如蘑菇、长近盈尺一根肉棍,尤其那蘑菇头浑圆饱满、色泽粉嫩,看上去

    便娇嫩可爱,握着更是让人爱不释手。

    她暗自比量,双手叠放,空出一拳高度,还余个肉蘑菇在上面,光是那硕大

    肉冠,便足以让女儿家销魂蚀骨,若再算上那粗长棒身,任谁亲临,怕不都要折

    戟沉沙、沉迷其中。

    「难怪玄真那蹄子每日里这般腻着怜儿,却原来有这般雄伟本钱」岳溪

    菱心中喜爱至极,若不是灵台一点明明识犹在,怕不是这会儿就要坐上去尝试一

    番。

    她爱极眼前这根宝杵,勉力张嘴吞下吐起来,虽不曾如此侍奉男人,但与

    玄真蝶戏十余年,口舌功底却也极强,想到儿子阳物终究算是进了她的身子,意

    乱情迷之下,只觉腿间温热,竟是单凭含吮爱子阳根便小丢了一回。

    她细心吞吐渐渐沉溺其中,再难想起如何保持初心,只是一边舔舐爱子阳根

    一边夹紧双腿,心中亦是快美难言。

    只是天意昭昭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彭怜眼见爱母妩媚娇羞,胯下舔之姿风

    流无俦,一个忍耐不住,一股浓精汩汩喷出,在母亲口中爆射起来。

    「唔」岳溪菱紧闭双眸倏然睁开,眼中迷茫进去,霎时一片清明。

    第七章聚散无常

    窗外晌午天气闷热,房内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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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片清凉却又春色无边。

    岳溪菱蜷缩双腿侧躺在儿子腿间,口中含着爱子阳根舔不休,心中迷乱身

    上燥热,浑然忘了方才所思所想,设若彭怜此刻要求真个欢好,怕是想也不想便

    会答应。

    只是儿子彭怜突兀射精,此前毫无征兆,岳溪菱意乱情迷之下,也未注意到

    爱子变化。

    「唔」岳溪菱猝不及防,被迅猛暴胀阳物得措手不及,只是她含的深

    邃,却也并未吐出,只是那般愣着,任儿子射个痛快。

    仿若醍醐灌顶,又恍若瓦釜雷鸣,美妇岳溪菱骤然惊醒,背上大汗淋漓,吓

    得魂不附体。

    以她方才状态,怕是根本难以拒绝爱子,不是天意昭昭让彭怜突然射精,怕

    不是就要铸成大错,就此母子沉沦欲海,一切皆成泡影。

    岳溪菱慌乱之中咽下儿子浓精,心中稍稍安定,便欲起身离去,此刻见爱子

    闭目沉醉,心中却又不忍,只是柔声说道:「好孩子,既已泄了身子,莫如安睡

    片刻,等晚间为娘再陪你可好?」

    彭怜舒爽万分,心中自然不虞有它,点点头听任母亲给他盖上薄被,便如往

    常一般,与母亲抵足而眠。

    眼见权宜之计奏效,岳溪菱假寐半晌,听着儿子鼾声渐起,她蹑手蹑脚下得

    床来,到彭怜书房找了纸笔,提笔手书一封信笺留于床头,狠心咬牙,孑然一身

    奔出山门。

    上山十五年,这却是她首次下山,山路崎岖难行,路边杂草丛生,显然长期

    无人打理,又少人行走,早已荒废不行。

    岳溪菱缓步行来,心中忧愁苦闷不一而足,十五年光阴弹指一挥,本想老死

    山野道观,不成想如今又要留书出走,凄凉悲苦一如十五年前,她喉间微苦,不

    知此去何方。

    她身体娇弱,山路难行,一身香汗早被山风吹干,只留下额头一抹,随着她

    轻轻拂拭,便也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天空地阔,浑不似十五年高墙深院,她忽然心中块垒顿消,天地之大,何处

    又去不得?十五年前怀有身孕尚能留书出走,如今孑然一身,更觉无所畏惧。

    想着观中爱子,岳溪菱心中酸涩甜蜜却又愧疚,随手挥去心中烦绪,深吸口

    气,大步走下山来。

    走到山脚处时回望山门,早已看不清具体模样,她轻轻叹息一声,默然伫立

    半晌,这才决然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行出不远,却见官路道旁树林中闪出一辆马车,方才下山未归的玄清观主玄

    真大剌剌坐在驭手旁边位上,手中拎着一只酒葫芦豪迈饮酒,丝毫不见平日矜持

    贵重,她看着岳溪菱,脸上渐渐泛起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这是」岳溪菱看着那华贵马车、壮实驭手还有车后两骑骏马上的威

    武汉子,不禁愕然。

    「既然决心已定,不如早早离去,早时我与怜儿欢好忽然心有所感,特地提

    前下山为你备下马匹细软盘缠,」玄真跳下车辕来到岳溪菱身前悠然一叹,柔声

    说道:「此去省城,约略两百余里,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多有不便,我请了人护

    卫于你,晓行夜宿,倒也不虞有他,等你安顿下来,记得传信于我」

    「谁说我便去省城?」岳溪菱眼眶微红,玄真虽是女子,十五年来却也为她

    遮蔽风雨,免去许多烦恼,此刻分别在即,不禁悲从中来。

    「离家十五年,老爷夫人怕是也已年迈,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省亲,将来怜儿

    科考,自然要去省城,你这番去,或可帮他打打前站,与娘舅亲眷结个善缘,免

    得怜儿去时举目无亲、无依无靠。」

    「就你会算计!」岳溪菱娇嗔一句,却是认可了玄真所言,多年未见,她心

    中却也着实记挂父母,况且将来爱子求取功名、步入仕途,有娘舅助力,也省去

    许多烦恼。

    玄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丝毫不在意身后几人,只是温柔笑道:「久别虽苦,

    却乃人生一景,天下从无不散之筵席,三年后你我自当重逢,到时是同榻而欢,

    还是并蒂花开任怜儿采撷,都是天意使然,不必过分在意」

    岳溪菱心中与玄真情同姐妹、实为夫妻,真要别离,伤感难过之处,并不弱

    于离开爱子分毫,其中细微,甚或犹有过之,她靠在道姑怀中泫然欲泣,并不似

    玄真那般洒脱。

    「天色不早,早些上路,天黑前赶到州府投店便可,」玄真眼神一挑,小声

    说道:「我于这几位草莽英雄有些恩惠,一路上定能护你周全」

    她牵着岳溪菱玉手扶她上车坐稳,退后一步袍袖一挥,朗声喝道:「莫做儿

    女情长之态!走吧!走吧!」

    岳溪菱终于流下一滴泪来,此番别离,再见不知何年何月,心中不舍柔肠百

    结,远比下山时难过许多,她狠下心放下车帘,闭目无声哭泣,不去看窗外玄真

    模样。

    玄真心中亦是难过非常,只是她素来豁达,心胸宽广辽阔不输男儿,虽然别

    情依依,却并不如何牵扯,马车调头驶入官道,她已转身掠上山路,一边飞奔一

    边纵情饮酒高歌,几个起落间,人影便消失于山野之间

    山中无日月,酣睡不觉眠,彭怜自然而醒,躺卧榻上行功周天,自觉神清气

    爽,身轻体健。

    想起午间温存,他心中意动,坐起身来,却见母亲被子堆在脚边,香踪渺渺,

    不知何往。

    多日不在母亲房里住宿,又与恩师纵情欢好,他已有些淡忘与母亲同榻而眠

    是何光景,此刻闻着入鼻清香,更加留恋万分,不肯离开床榻。

    呆坐半晌,想着晚间如何攻略母亲,神念飘忽,不觉良久,忽然看见枕边两

    方纸笺,伸手拾起,其中一个写着「玄真亲启」,一个写着「怜儿亲启」。

    彭怜心中大感不妙,双手颤抖打开写着自己名字那封书信,只见上面蝇头小

    楷,入目字迹娟秀,内容却仿如五雷经天让他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只见上面写道:「吾儿彭怜,午间与你悱恻缠绵,为娘情思百结,身心亦是

    难耐,情迷意乱之际魂飞魄散,险些铸成大错。随后思之,深觉如此朝夕相对,

    以为娘心神定力、对你深情,怕是难免心智不守,早晚失身于你。思来想去,唯

    有短暂别离,为娘今日下山离去,俗世中寻一所在避居不出,留待清白之身,三

    年后与吾儿重逢,届时怜儿功成名就,为娘亦扫榻相迎,待君垂青」

    「一别两宽,各自安好,唯盼吾儿细心用功,谨遵玄真师命,用心经学致用

    之道,以大有为之身步入红尘、历遍繁华,而后你我母子如何共处,留待天光日

    月、风华水流即可。」

    「情长纸短,别意依依,慈母溪菱顿笔。」

    彭怜看完最后一句,心中酸涩难平,愁闷苦楚难言,片刻之前还觉天地虽大

    却一无所惧,能得母亲恩师垂青,此生此世尽已足够,即便终老山林也是无憾,

    此刻却已母子别离,母亲香踪杳杳,再见不知何年,细细思之,不禁悲从中来,

    鼻酸眼热,直欲大哭。

    他懵懂出神,忽被人拥入怀中,仰首看处,却是恩师玄真。

    「想哭便哭罢」玄真轻抚爱徒头顶,怀中少年已然长大,不是如此坐着,

    她亦难以拥入怀中,山下送别场景犹在,她心中难过如斯,彭怜母子情深,难受

    程度,自然远超于她。

    彭怜蓦地嚎啕大哭起来,「师父娘她走了娘不要怜儿了」

    无论床上如何威风凛凛,床下如何少年老成,怀中少年终究不过年方十四,

    慈母不别而去,伤怀程度常人实在无法想象。

    尤其岳溪菱忍痛离去,彭怜却是罪魁祸首,若非他苦苦相逼,岳溪菱怎能狠

    心留书出走?

    念及于此,彭怜心中自责,捶打自己胸膛撕心裂肺嚎哭起来:「都怪怜儿不

    孝!若非我苦苦相逼,母亲何至于无奈出走!都怪我色迷心窍,贪图一时欢愉,

    却将母亲逼得如此难为」

    玄真轻声喝道:「事已至此,何必多言?你娘留书你也看了,且用心攻读,

    三年间求取功名,自然有缘得见!如此作态,岂不辜负你娘养育之恩?」

    彭怜抽抽噎噎道:「可是我娘一介女流,身边无人照应,若是若是」

    「你娘当年豆蔻年华怀着身孕,尚能穿府过县来寻为师,如今孑然一身年纪

    稍长,却又如何不能自顾?」玄真幽幽一叹,随即说道:「本来不想说与你听,

    为师天人感应,知道你娘有此一遭,早就下山备下车马护卫,她有高手护卫,天

    涯海角自也去得,你倒不需挂念」

    彭怜一愣,随即怒道:「您既然知道我娘要走,为何不将她留住?」

    「混账!你在跟谁说话!」玄真拂然大怒,一挥袍袖将彭怜打倒在榻,怒声

    喝道:「你少年心性不知节制,为师曲意逢迎,却不是让你连尊师重道都弃如敝

    履!为师早有说较,让你徐徐图之,你娘外表柔弱,其实内心极其刚烈,若要强

    逼,反而不美,这些叮嘱你可听了?」

    「你不遵师命,不听你娘苦苦哀求,自行其是、不计后果,将你娘逼走,如

    今却反要怪为师不留?她既有心要走,为师即便留下一时,难道铁锁木枷留她一

    世?留她在你身边,让你每日轻薄,最终成就好事,你倒快活了!以她刚烈性子,

    若是一时短念悬梁自尽,你到时去哪里再找一个亲娘来淫亵玩?」

    玄真罕见发怒,往日责罚亦是云淡风轻很少生气,此刻雷霆万钧,彭怜从所

    未见,显然母亲留书出走,师父亦是伤心恼怒,他心中有愧,师父多年积威之下,

    只是跪在榻上,捂着红肿面颊不敢再有丝毫言语。

    不论床上如何妩媚风流、曲意承欢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十四年积威之下,

    彭怜丝毫不敢生出违逆之心,他心念母亲一时怒起言语有失,此刻也是后悔不已,

    尤其师父所言句句在理,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,岂可迁怒他人?

    若非恩师计议长远,母亲此刻一人流落山野,岂不更让他悔恨交加、生不如

    死?

    彭怜一念至此,于榻上俯首扣头哀声认错,说道:「徒儿不孝,顶撞师父,

    还请师父莫要生气,千万保重身子,怜儿怜儿知错了」

    忽又想到母亲,他心中悲苦,续又无声抽噎起来。

    眼见爱徒如此行状,玄真亦是爱恨难言,她有心去扶彭怜起来,却又不想如

    此容易便饶过了他,纠结之间一挥袍袖,仿佛拂去诸多烦恼,檀口轻启朗声道:

    「我已从山下请了仆役佣人,一应活计不需你再操心,专心读书便是!自今日起,

    非我呼唤,不许你出这庭院半步!」

    「是,徒儿谨遵师命!」彭怜此时心中悲苦,自然俯首帖耳,只是念及母亲,

    不由关心问道:「还请师父赐告,母亲去向何方?」

    玄真缓步而出,闻言身形一凝,随即头也不回说道:「天高地阔,山高路远,

    何处不可去得?或回乡省亲,或择地避居,为师却并未问她,只是说安定下来后

    书信一封报个平安,你也莫要牵挂,我已安排人书,

    莫让她惦记才是」

    美妇渐渐远去,彭怜俯卧良久,心中愧疚难平,随即在榻上瘫软下来,浑浑

    噩噩不知所为。

    待到晚间,师姐明华送来晚餐,两菜一汤,荤素搭配,味道极佳,听其所言,

    母亲下山后,师父请来厨子、仆役、丫鬟不一而足,观中一下多了二十余人,就

    连明华南华姐妹二人都各自多了使唤丫头。

    明华不明真相,只道姨娘回乡省亲,听师父说师弟只是难舍母亲离去,却又

    忙于学业不能随同,是以心中苦闷,所以才来亲自送饭。

    彭怜味同嚼蜡略略吃了几口晚饭,也不与师姐闲话亲昵,径自去书房呆坐,

    既不看书写字,也不躺下休息,只是那般坐着,呆呆看着眼前事物,恍如失魂落

    魄一般。

    明华讨了个没趣,端着餐盘出了院子,将其交给新配给自己的丫鬟,这才冲

    着角落里等着的南华说道:「就吃了两口饭,菜一口未动」

    「岳姨娘为何走的如此突然?」南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鸡腿继续啃着,很是

    担心师兄饿着,「师父也是,怎么突然请了这么多人回来?这些人也是,一下子

    就知道该干什么,都不用说,便知油盐在哪里,好似早就住过一般!」

    明华摇了摇头,她心中也是不解,这些人明明从未见过,他们显然也从未见

    过自己,但却对观中风物地理无比熟悉,只两个时辰时间便彻底熟悉起来,仿佛

    在此生活多年一般。

    「我去回禀师父,你可同去?」明华看着师妹满脸油光,摇了摇头道:「还

    是罢了,让师傅看见你如此邋遢,怕是又要骂我」

    南华无辜一笑,说道:「我也好奇,为何每次我自己脏衣服,师父都要骂

    你喔?」

    明华无奈摇头,「谁让我是师姐喔,舍不得打你骂你,你又不肯听我摆布,

    那不骂我骂谁?」

    想起日间与师弟师父一同欢愉,明华心中一荡,暗想自然也不会责骂师弟,

    毕竟师弟和师父早就有了男女之欢

    她压下心头细微醋意,端正心神来见师父。

    玄真正在房中打坐静思,只是心虚烦乱,始终难以入定,她晚饭吃的也不多,

    那些精致菜肴味道上佳、色香俱全,只是却难以勾起胃口,只吃了几块青瓜便即

    饱了。

    听见明华求见,她轻声答应,待看见女徒神情,这才皱眉问道:「怜儿也未

    吃饭?」

    明华态度恭谨,并不因为曾和师父同榻而欢而有所懈怠,闻言回道:「吃了

    半碗米饭,两块笋干,别的再也未吃」

    玄真摇头不语,以爱徒饭量,平常吃个五碗六碗完全不在话下,如今只吃半

    碗,比自己略多些,比之平常,却是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「也罢,为师知道了,你回去吧!」玄真轻轻挥手,旋即想到什么,吩咐道:

    「晚上你去宿在彭怜房里,看住了他,免得」

    她欲言又止,最后才说道:「且与他曲意逢迎,逗他开心,莫让他伤神过度,

    坏了身子」

    明华俏脸一红,当面被师父撞破不算,此刻竟已直接命她夜里陪床,想着师

    弟床上威猛无俦风流样子,心中不由有些迷醉起来,若是以后都能每晚都与师弟

    双宿双飞,那岂不与夫妻无异?

    她心中炽热,自然低头不语,只是轻声答应便即转身离开,留下玄真一人默

    然无语。

    岳溪菱走后,她数次尝试入定均未成功,几次起卦也是卦象纷乱,尤其涉及

    爱徒彭怜未来去向,始终模糊难测,玄真心知肚明,彭怜生受玄阴师叔祖百年修

    为,功参造化,寻常修士早已难以预卜,以她修为深湛,却也只能偶窥片鳞半爪,

    再也难以一窥全貌。

    受此影响,连他身边之人,自己都难以随意起卦预卜,是以即便此刻心中记

    挂,却也无法得知岳溪菱是否安好,身在何方了。

    正思索间,却听门外「噔噔」脚步声传来,房门随后猛然想起,只听明华屋

    外喊道:「师师父!不好了!师弟师弟下山去了!」

    -12-28

    第八章延谷县城

    西南地界,延州兴盛府延谷县。

    晌午时分,城门口人迹寥寥,一个破衣老农牵着牛车缓缓行来。

    牛车木轮吱呀作响,上面摆着两个年久竹筐,里面装满各色蔬菜果实等物。

    行过正门大街一座高大牌楼,老农转头看了眼牌楼两旁的深宅大院和高大院

    门,轻轻摇了摇头,牵着牛车转进一边深巷。

    巷子尽头,一道角门半开,一个中年胖子正站在台阶之上,与两个农户争辩。

    「刘管家,上月山上发了大水,菜地被冲得稀烂,便只有这些收成,您和夫

    人说说,通融通融我们这些庄户人家」宋洪伟身心佝偻气色萎黄,低三下四

    求着那中年胖子。

    被叫做刘管家的中年胖子一身黑色常服打扮,面庞浑圆,身体亦是浑圆,只

    是个子不矮,显得颇为壮硕,他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瞥了那老农一眼,掏着耳

    朵怪声道:「往年夫人当家,你们交多少租子,睁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,如今却

    不同,少夫人现当着家!发大水?怎么只你家地里发水,你看丁老实那牛车上满

    满登登的蔬菜瓜果,他家地里如何不发水?」

    那宋洪伟转头看了眼牵牛老农,无奈说道:「丁老实家田地在高岗上,洪水

    自然冲他不到,况且他家地多些,我们又如何比得?」

    旁边那农户年纪轻些,也附和道:「还要烦劳管家大哥多和少夫人分说一二,

    今年所欠佃租,来年自然补齐,只是山洪来得太急了些,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拮据

    」

    「二牛我可明白说与你听,少夫人是眼里难容沙子的,不是我心慈面软,一

    直说你们好话,今年佃租岂会只长三成?你们且去打听打听,周边谁家佃租不是

    五成七成的往上涨?就这你们还拿这些烂菜烂瓜糊!佃钱自然无法减免,这些

    瓜菜暂且留下,待我与少夫人分说过后再行定夺,你们且先回去吧!」

    「刘管家!刘管家!」宋洪伟一把拉住刘管家,低声说道:「小老儿早先也

    给您家里送过几筐瓜菜,这佃租您可要帮忙想想办法」

    刘管家恶狠狠瞪了老农一眼,低声喝骂道:「一些破烂瓜果青菜值个什么?

    该当在这里说?你待怎的?收了你的瓜菜,还要卖身与你不成?我可告诉你,佃

    租短一分都不成,少夫人可不如老夫人好说话,别说我为难你们,有本事见少夫

    人说去!」

    宋洪伟惧他淫威,吓得差点坐在地上,闻言惊愕惧怕,他一个农户,如何见

    得少夫人?

    旁边那年轻农户倒是不怕,微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塞到刘管家手上,谄

    媚笑道:「管家大哥平常忙碌,这是一番心意,多去买些好酒喝喝解乏」

    刘管家嘴角泛起一丝笑容,随即正色道:「这却是做什么!做什么嘛!」

    一边说着一边扯过钱袋塞进袋子里,这才说道:「你家人口多些,自然吃穿

    用度拮据,今年佃租,涨的那份暂且记下,该交的却不能少,可记得了?」

    「记得,记得!谢过管家!」

    两个农户一喜一悲先后走了,刘管家这才和丁老实说道:「怎的这么没有眼

    色?看我这边有人还来送菜,怕人看不见么?」

    丁老实憨厚一笑,「不是你让送到宅子后门这里来的么?」

    「休得聒噪,且先卸车,一会儿送到厨下一筐,剩下两筐,送去我家!」刘

    管家扫了眼牛车上的筐子,责备道:「说了许多次,个麻布盖着些,这般明目

    张胆,让人看见可如何是好?」

    丁老实无奈道:「本来有快竹席,昨日刮风吹跑了」

    「行了行了!方才少夫人唤我议事,你快卸了东西赶紧走吧!」刘管家不耐

    挥手,不再搭理丁老实,转身进了角门。

    穿过后院,转过一扇月亮门,来到前院正堂门口边上,进门之前,刘管家仔

    细收拾了一下身上,这才收敛倨傲神态,躬身弯腰小步进去。

    正堂房门大开,入眼所见便是六张雕花榆木太师椅,中堂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

    上面匾额写着「怀净堂」三个大字,主位椅上,一个白衣女子手持黑檀狼毫小笔,

    正在纸上写写画画,身后站着一个绿衣丫鬟,正在为女子捶背。

    女子一身白色轻罗纱裙,外面罩着一件莹白直帔,一头乌黑秀发精致梳成随

    云髻,上面别着一只翡翠簪子,两耳吊着一对儿金丝月牙坠儿,随着写字轻轻摇

    动;两道弯眉纤细轻轻皱起,双眼两泓清泉一般闪亮,琼鼻高耸微泛粉红,红唇

    一点,精致可人。

    女子面容姣好,绝美之中透着丝丝缕缕淡漠神情,仿佛广寒仙子临世一般,

    颇有拒人千里疏冷之感,她手中执笔字写得极稳,一双玉手莹白如玉,指尖蔻丹

    已然剥落,残留一二相衬,却更显素手白皙娇嫩。

    低眉顺目扫了眼案上账本,刘姓管家腰弯得更低了些,恭谨道:「少夫人,

    您找小的?」

    「权叔,我这几日对了些往年账目,有些不明地方,想和你请教。」女子语

    调轻柔,唇齿间有股天生的软糯和娇柔,听来让人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刘权却不敢睡,低眉顺目答道:「少夫人您请问。」

    「我看这三年开支用度,一年比着一年增加。前年我和少爷大婚,开支不少,

    用了一百二十余两银子。去年去年朝廷敕封旌表准备典礼,用了一百七十余

    两,这些都是权叔您经手的,具体细目,待我详细看过后再说,」女子随手翻着

    眼前账簿,比对着自己写下的记录轻轻说道:「但有一样,前年胭脂水粉便花了

    十九两,去年则花去二十八两,婆母小姑房里胭脂水粉我都看过,莫说不值此价,

    便即值了,量也是不对的」

    「少夫人嫁到府里来,您和彩衣的日常用度,也都是算在这里的」刘权

    只觉背后冷汗直流,身子都有些软了。

    「那就更不对了,我和彩衣来到府里,多些日用花销倒也正常,为何算在胭

    脂水粉里面?况且我随身嫁妆也算丰足,日常用度都是自给,怎的多出这许多?」

    女子转头问自己侍女,动作之间耳坠摇荡,说不出的精致好看,「彩衣,你平常

    可曾向刘管家要过银钱?」

    彩衣年岁不大,头上梳着双丫髻,闻言骄傲挺胸道:「不曾要过!」

    女子转头看了眼刘权,继续说道:「单这一项,就多出九两银钱,莫说我们

    主仆不用府里银钱,即便用了,却也用不到这许多,尤其去年以来,婆母心伤过

    度,每日以泪洗面,何曾用过胭脂水粉?今年不过半年光景,已经用去二十五两,

    这却更是不对」

    「这这几年胭脂水粉涨价也是也是有的」一粒豆大汗珠顺着鬓

    角淌下,刘权懵然不觉,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
    「我着彩衣去问过云宝斋,这两年间,胭脂水粉确实涨了些,但不过从五钱

    七涨到六钱,涨价尚不及一成」女子深深看了眼刘权,继续说道:「这还单

    只胭脂水粉一项,其余诸如米面油盐、仆役薪水、房屋修整等等,我且细细算着,

    这几天再烦劳权叔过来对账」

    不等刘权答话,后院传来阵阵轻咳,女子连忙起身迎到门前,却见门口走出

    两个女子来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年岁稍长,一身银灰色居家常服,面容苍白如纸,神色憔悴不堪,

    面上不着粉黛,任旁边年轻女子搀着,不时轻轻咳嗽,显然身体有恙。

    她面色萎靡,却依旧可见旧日美貌,眉毛微乱线条却是极美,双目无神却也

    形状曼妙,唇瓣微白,若染上唇脂,定然亦是极美,尤其她病体欠安,憔悴中一

    抹淡淡成熟风韵犹自遮掩不住,举手投足间尚有说不尽的体态风流。

    在她身边,那个年轻女子一身天蓝色罗裙,相貌同样精致,尤其面皮白里透

    红,脸上淡淡红妆,头上梳着丱发,面容与那年长女子颇有几分相似,只是下颌

    略短、脸儿略圆了些。

    「娘,您怎么出来了?早晨天凉,莫被风吹着了!」白衣女子上前扶住那病

    容女子,语中满是关切。

    病容女子任她扶着,笑着拍拍白衣女子玉手,走到上首椅子坐下,这才说道:

    「刘权啊,这几日云儿替我管着家中账目,你可要多帮着她些,免得她年纪轻轻

    出了差错」

    刘权赶忙拱手道:「夫人言重了,少夫人天资聪慧,于账目颇有天分,小的

    配合便是,断不会出错的」

    「这便是了,你是府里老人,这里里外外一应事宜,还得你平常多费些心思,」

    病容女子并不年老,饶是神色憔悴,依旧难掩眉间风华,只是下人们叫惯了,她

    也便安之若素,微笑说道:「你且去忙,我们婆媳再说说闲话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刘权答应一声后退出门,一直走到后院,才觉出身后微凉,显然已

    是出汗湿透了。

    正堂之内,病容女子待刘权去远,这才小声对那年轻女子说道:「你这孩子

    年轻气盛,怎可如此咄咄相逼?」

    白衣女子气愤说道:「他这几年吃里扒外,家底都快被他掏空了,再不管教

    一番,以后不得翻上天去?」

    「你且听为娘与你细说,」病容女子无奈说道:「刘权昔年是和老爷一起长

    大的伴当,老爷走得早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,总要有他这般一个人忙里忙

    外才行,若泉安还在」

    说起儿子,病容女子不禁悲从中来,眼眶湿润,抽泣说道:「泉安一去,留

    下你我婆媳二人,将来泉灵出嫁,偌大家业谁来支撑,你可想过?」

    「娘,您别难过了,不是您自己说的,泉安只是战场失踪,不见得真的」

    洛行云话说一半便止住话头。

    「朝廷已然旌表,即便未死,怕也难以回来了,为娘一直不让你和灵儿服孝,

    是为娘执拗了」病容女子无奈摇头,「为娘有心让你改嫁,只是族中不允,

    却苦了你了」

    洛行云轻轻摇头,她心思灵动,自然知道婆婆应白雪何意,便摇头一笑道:

    「媳妇既已嫁入陈家,自然应当守贞如一,岂可另嫁他人?婆母您怜惜行云,行

    云却不是寡廉鲜耻之人,即便族中允许,行云也不愿改嫁」

    应白雪摇头难过道:「你与泉安不过一日夫妻,为此便要搭上大好青春,实

    在是于你不公,为娘守寡多年,自知其中滋味,让你重走此路,着实于心不忍啊!」

    洛行云摇头苦笑:「命数罢了,云儿认命。」

    母女婆媳三人一时无言,悲伤气氛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洛行云三年前出嫁陈泉安,新婚第二日,丈夫便受征戍边,随后杳无音信,

    直到去年朝廷旌表阵亡将士,才知亲夫亡故,她也成了寡妇。

    婆母应白雪同样命苦,守寡多年将一双儿女养大成人,眼见生活刚有转机,

    便又经受丧子之痛,去岁至今每日以泪洗面,身体每况愈下,长久如此下去,怕

    是早晚香消玉殒。

    小姑陈泉灵年方十六,早年许下人家,如今兄长阵亡,夫家也毁了婚约,如

    今家道中落,怕是愈加难以婚配了。

    家中一应账目平常一直是应白雪管着,只是她本来久在病中精力有限,又心

    有顾虑不敢过于苛责管家刘权,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不锱铢必较,今日也

    是听闻儿媳与刘权堂前对峙,这才带病出来居中说和,免得矛盾激化,两边为难。

    洛行云自然知道婆母意思,便要说话打个圆场,先将婆母送回房去再说,却

    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吵闹,声音不远,显然就在府门之外。

    「彩衣,你且去看看外面何故吵闹!」见婆母看来,洛行云转头吩咐丫鬟彩

    衣,命她出去看个究竟。

    彩衣一溜小跑来到门口,拉开角门探头看了一眼,却见门口不远处围了一群

    人,叽叽喳喳吵嚷不停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也是,怎能如此莽撞?还撞到牛车上了!」

    「可不怪这孩子,那牛发了性子跑得快了,又从巷子里出来,直接将孩子撞

    倒了!」

    「可怜见儿的,看这孩子衣服破的」

    「看着倒不像要饭行乞的,不知是哪家孩子走丢了」

    「可不见得,他只是梳着孩童发髻,长得却是不小,若是披了头发,说是大

    人倒也不差什么」

    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,人群中间一个壮硕少年躺在当地,双目紧闭,唇瓣

    苍白,浑身颤抖不停,丁老实蹲在旁边,双手抱胸,显然也是吓坏了。

    「散开散开!什么热闹值得这般聚着!」管家刘权分开人群,随即看到竟是

    丁老实,他吓得心头一突,心说少夫人刚找过我麻烦,你个龟儿子就这么一出,

    生怕旁人不知道我私吞了府里东西不成?

    彩衣看刘管家出来了,这才赶忙跑回府里,将所见所闻说了。

    应白雪闻言道:「既是自家农户牛车撞人,那便告诉刘权赶紧抬进府里救人,

    切莫伤了性命!」

    彩衣答应了一声,一溜小跑又来到府门外,却见刘权吆喝几个仆役帮着丁老

    实将那强壮少年抬上牛车正要拉走,她赶忙上前,转述了夫人吩咐。

    刘权暗叫一声「苦也」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若是少夫人吩咐他还有计策应

    付,夫人说话,他却是丝毫不敢违逆,赶忙吆喝众人将少年抬起送进角门放到门

    房之中,又安排了人去请郎中过来诊治。

    不大一会儿,郎中过来号脉,定了病情,开了几副汤药,刘权跟着忙活着,

    早将丁老实打发走了,心中暗忖,夫人不问那是最好,问了就说丁老实来送菜,

    牛车发疯惊了行人,断断不能让人知道他中饱私囊。

    一直忙到晚间,夫人也并未遣人来问,他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夫人自幼习武,小少爷一身武艺功夫便是她亲自教授的,便连老爷生前都对

    她敬畏三分,刘权心中也怕夫人发起狠来给他一剑戳个对穿。

    本来少爷长大成人之后,他渐渐收敛了贪占手段,只得些蝇头小利,盼着少

    爷将来出人头地后,他能跟着鸡犬升天,谁料少爷受征戍边,最后竟然战死了!

    眼见一切成了黄汤泡影,他就又动了贪占挪用之心,一年多来变本加厉,仗

    着他是陈家旧人,又是远房宗亲,手段越来越直接,金额也是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他心中唯一忌惮便是夫人的三尺宝剑,如今夫人病体欠安、形销骨立,怕是

    寿元将近,那份忌惮之心已然所剩无几,不过积威尚在,不敢过于表现而已。

    刘权心中还有一个隐秘心思,少夫人花儿一样的尤物,却和少爷只做了一夜

    夫妻,想来便即尚如处子一般,而那泉灵小姐,自幼喜欢诗词歌舞,身上并无武

    艺,只待夫人一去,他便可将这姑嫂收入房里,将这偌大陈家做个外室,到时财

    色皆入他手,岂不美哉?

    他端坐门房之中,就着一盘花生和猪头肉,喝着一瓶十年陈酿老酒,想到少

    夫人秀美姿色和泉灵小姐清纯模样,不由心中火热。

    「娘你在哪里」床上那倒霉少年突然出声,将他吓得差点摔到地上。

    [本章完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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