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椅之上,景宗帝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扫过殿下众人,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,威严的声音如山岳压下,瞬间平息了所有喧嚣。
“好了!同为段氏子孙,一门王侯,在金鑾殿上如此争斗,成何体统!”
帝王一怒,伏尸百万!
纵然是苍山王与靖南王,此刻也不敢再有半分造次。
景宗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移过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都回去吧,各自反思!苍山王,靖南王,今日之事,朕罚你们半年俸禄,以儆效尤!可有异议?”
靖南王脸色铁青,却只能与苍山王一同躬身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屈辱:“臣,不敢。”
苍山王则坦然得多,朗声道:“臣,领旨谢恩!”
“都退下吧!”景宗帝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回府的马车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段祥云再也按捺不住,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车厢:“爹!您瞧瞧叁伯父和段怡鹤那副嘴脸!简直欺人太甚!哪有这般血口喷人,颠倒黑白的!”
苍山王没有理会他的抱怨,一双深邃的眼眸,却紧紧锁在沉默不语的苏清宴身上,那眼神中,有欣慰,有骄傲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重:“云儿,此事根源,还是在你七弟身上,他体内那股惊天动地的内力,无人知晓其来歷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,这既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招来祸端的根源。”
苍山王顿了顿,语气变得无比凝重:“云儿,日后你和你大哥、叁弟,务必看顾好你七弟爹担心,以怡鹤那睚眥必报的性情,今日之辱,他将来必会千百倍地报復回来!”
“他敢!”
一声冷喝,并非出自段祥云,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苏清宴!
他的双眸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,宛如两颗寒星,他转向苍山王,语气中带着一丝执拗与不解:“爹,皇上凭什么扣您半年的俸禄!此事错不在我们,您为何一言不发便领了罚?等明日,孩儿便去向皇伯父分说清楚!”
“胡闹!”苍山王低声喝止,“你可别去!天威难测,万一惹得皇上不快,只会弄巧成拙!澈儿,你不是痴迷武学吗?正好,府中安寧,你便在家中好好修炼,间暇之时,多去你几位兄长那里走动,切磋武艺,探讨文学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
苏清宴深深地看了看一脸忧色的苍山王,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气鼓鼓的段祥云,为了不让这对视他如己出的夫妇再添烦忧,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沉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言语。
岁月流转,光阴如梭,五年时光弹指一挥间。
不知不觉,苏清宴来到大理国已有五年,高氏姐妹为他诞下四子,他亦不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失忆少年。
这五年,他随苍山王南征北战,铁蹄踏破山河,战旗插遍异域!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愈发浓烈,军功显赫得令整个大理国都为之侧目,疆土因他而扩张了何止千里!
从最初的衝锋陷阵,到后来的独领一军,他天生的将才被彻底激发,攻破蒲甘王国都城那一日,苏清宴身披染血的战甲,独自面对那位亡国之君。
蒲甘皇帝立于王座之上,面如死灰。
苏清宴单膝跪地,声如洪鐘:“臣,一请陛下,降皇为王,臣服大理,可保蒲甘宗庙社稷不失!”
“痴心妄想!”蒲甘皇帝气得浑身发抖,破口大骂,“朕寧为刀下之鬼,不做亡国之君!”
苏清宴面不改色,再次叩首,声音愈发沉稳:“臣,再请陛下,降皇为王!”
那是一种不带杀气,却比刀锋更加冰冷的压迫感,蒲甘皇帝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理铁骑,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的朝堂,最终,所有的骨气与尊严都被现实碾得粉碎,被迫接受了景宗帝的册封。
此战之后,苏清宴战功累累,威名远播,景宗帝龙心大悦,下旨册封其为“安远王”,世代承袭!更在暗中,已将其视为储君的不二人选,只是为了保护他,这份心意并未公开。
只是,五年岁月,依旧未能唤醒他尘封的记忆,与红教上师那惊天一战,竟让他遗忘了整个过去。
而远在中原的南宫燕、柳如烟、李迦云等人,五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,她们踏遍千山万水,却独独未曾想过,他会流落西南边陲的大理,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。
这五年,苏清宴的武学亦是突飞猛进,臻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。
他将段氏绝学一阳指反覆修炼,推演,竟从中悟出了一门全新的神功!他发现,单纯依靠自身内力催动指力,终有极限,终有枯竭之时,而天地宇宙,虚空万象,纔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伟力源泉!
他将这门由一阳指脱胎换骨而来的神功,命名为——万象归阳指!
万象,即风雷水火,草木竹石,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!
出指之时,不再消耗自身内力,而是以身为炉,神为引,汲取天地伟力,引动虚空源能,化为己用!指力源于虚空,无穷无尽,无终无始!其威能同样分为九品,但每一品的力量,都远非原本的一阳指可比!
为掩人耳目,苏清宴更是将原本的一阳指心法加以简化,使得修炼门槛大为降低,能够极快地从九品练至一品,威力与原版别无二致,且随着修炼者内力越深厚,指力便越发兇猛强悍。
简化版的一阳指,是他示于人前的利剑。而那门真正的万象归阳指,则是他隐藏在最深处的底牌,一门绝学明着用,一门绝学暗中藏,非到生死存亡之际,绝不动用!这便是苏清宴与生俱来的谨慎。
随着苏清宴的威望如日中天,立储之事,终于被摆上了檯面。
御书房内,景宗帝召集了心腹重臣,苍山王长子段义鸣、次子段祥云,以及靖南王父子,共同商议继承人的人选。
气氛,凝重如铁。
“臣等,恳请陛下立安远王为太子!”
多数大臣,包括段义鸣和段祥云在内,竟异口同声,齐齐跪下,力荐苏清宴。
景宗帝看向那个战功赫赫的侄子,缓缓问道:“澈儿,你的意思呢?”
万众瞩目之下,苏清宴却走出队列,跪倒在地,声音平静而坚决:“皇伯父,侄儿,恐难当此大任,这五年来,侄儿双手沾满血腥,杀孽太重,早已没了皇伯父那般的仁慈之心,况且,侄儿只懂疆场杀伐,于治理国家之雄才伟略,一窍不通,还请皇伯父另选贤能!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!
多少人为争夺那个位置,父子相残,兄弟反目,苏清宴却视其如敝履,弃之不顾!一旁的苍山王,有心开口,却又碍于身份,只能乾着急。
景宗帝沉默片刻,锐利的目光直刺苏清宴内心:“那么,你觉得,皇伯父这皇位,传给谁最好?”
苏清宴毫不犹豫,朗声道:“我大哥,段义鸣!”
“七弟!你胡说什么!”段义鸣大惊失色,“哥哥我何德何能,怎可当太子!”
景宗帝抬手製止了他,盯着苏清宴:“澈儿,给朕一个理由。”
“大哥,你先让我说完。”苏清宴安抚了兄长一句,而后转向景宗帝,目光清澈如洗,“皇上,储君之选,无非在我,与怡鹤哥之间,侄儿不适合的理由,方纔已经说过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变得凌厉,如刀锋出鞘:“至于我为何推荐大哥,理由只有一个!皇上,您若传位于我大哥,您所有的兄弟姐妹,女儿侄子,满朝文武,皆可安享太平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段怡鹤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您若传位于怡鹤堂兄……今日在座之人,他日,血流成河,无一倖免!”
一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!
景宗帝的身躯猛地一震,久久沉默不语。
苏清宴这番话,没有半句废话,却如利剑一般,剖开了所有人心中那层不敢言说的恐惧,直击帝心!段义鸣生性纯良,是完美的守成之君,而段怡鹤……
景宗帝是一个精于权谋的帝王,他不会当场表态,以免将自己属意的人选推上风口浪尖,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此事,容朕再想想。”
散会后,他的心腹重臣,时日无多的清平官邹禹石再次上书,力荐苏清宴,他并非不知苏清宴的推辞,而是深知,一旦段怡鹤上位,自己那些刚正不阿的学生门徒,必将遭受灭顶之灾!
景宗帝看着那份用生命最后馀力写就的奏摺,长叹一声。
次日,他召来苍山王长子段义鸣,亲手将一幅珍藏的山水画交给他,温言道:“鸣儿,替朕,去探望一下邹爱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