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声刚刚停歇。
水汽蒸腾中,谭司谦体贴地帮黎春清洗干净,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,将黎春连人带水珠裹进怀里。他抱起她,刚用后背推开浴室的门,身形便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一墙之隔的外间,传来了对话声。
“里面……好像有人啊?”
“谭书记还在会客?……不知里面是哪位贵客?”
黎春呼吸一紧,下意识抓紧了谭司谦的手臂。
谭司谦将她更紧地拥入怀,正欲低声安抚,黎春一把捂住了他的唇。
她摇了摇头,比了一个“噤声”的口型。
两人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外面,传来谭屹的声音。
他以极其强硬的姿态,将那个企图进来的男人挡了回去。
外间变得很安静。
趁着这短暂的僵持,黎春强压下狂跳的心脏,迅速挣脱怀抱。她迅速捡起散落的衣物。将衬衫丢给谭司谦,自己则飞快地套上那身杏色职业套裙。
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和刻意压抑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休息室里被放大,每一点点响动都像是在挑战他们紧绷的神经。
两人穿戴整齐。
黎春看向那张凌乱不堪的床铺。上面沾染着大片水痕与点点淡粉色的落红。
必须马上收拾干净。
谭司谦会意,两人合力将床单飞快地扯下。
可那团换下来的脏床单却成了烫手山芋。不能洗,洗衣机会发出运转声;也不能开窗通风,开窗也可能发出声音,储物柜里不知道有没有备用床单,但是打开也会发出声音。
进退两难。
药效褪去后,黎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浑身虚软,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。
谭屹是什么时候来的?又听到了多少?他大可一走了之,明哲保身才是政客的处世之道。可他却挡在外面,将这桩足以毁掉他仕途的丑闻,揽在自已身上,挡在他们前面。
是为了她吗?还是为了谭司谦?
谭司谦从背后环住黎春的腰,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。他不能说话,只能用手臂的力道,无声地安抚着她的脊背,仿佛在说:没事,有我在。
在两人屏息以待的时间,每一秒都在凌迟。
外面也在无声对峙。
终于,门外传来了王岳明的声音。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:“谭书记言重了,只是提议一下罢了。既然您认为没必要,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走吧。”
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直至彻底消失。
“林深,把门关了。”谭屹的声音响起。
大门闭合的沉闷声传来。
紧接着,是谭屹冷静的指令:“你让赵靖,把这里的监控关了,通知门口的安保,凡今天找我的,全部放进来。然后你出去守着这扇门,任何人都不能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林深领命退下。
暗门内外,只剩下他们叁人。
黎春已经从谭司谦怀里起来,犹豫着是不是该推门出去。
就在这时,外面有传来了谭屹打电话的声音。
“老孙,是我,谭屹。”
“你先别急,建材市场的事省里一直挂念着。我刚挤出点时间,现在人在会议中心303室。”
“对,只听你一个人的不够,你把大家伙儿都叫上。在群里喊一声,有什么委屈,今天直接
当着我的面说。”
“我半小时后还有个会。建材市场离这儿不远,十分钟能赶过来吗?好,我等着大家。”
电话挂断。
黎春在暗门后,瞬间洞悉了谭屹的意图。
谭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,把一群情绪激动的群众直接叫到这里,冒着风险,来掩护他们趁乱离开。
沉稳的脚步声,一步步朝着暗门靠近。
黎春的心跳越来越快,谭司谦挡在她面前。
脚步声,停在了书架外。
仅一门之隔。
谭屹没有开门。
“我一会儿出去,和巡视组去打个招呼。”
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,有些发闷,“你们在里面,别出来。……过会儿,会有很多人进来,等林深打开门的时候,趁乱离开。”
谭司谦,回了一句:
“好的。谢谢大哥。”
这声“谢谢”,卸下了所有的骄矜,只剩男人对男人的敬畏与感激。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谭屹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包和手机在外面的储物柜里,别忘记拿。”
黎春身体微僵。
谭屹在和她说话,说的是她的包和手机。刚才在会客室,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,包也留在了沙发旁。
他看到了,还替她收了起来。
黎春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酸涩,颤声回道: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叫她的名字,黎春也没有,她不知道改叫他谭书记、大少爷,或是屹哥哥……
又是一阵沉默。
叁个人,隔着一道暗门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直到外面传来林深的敲门声:“书记,巡视组快上楼了。”
谭屹最后说了一句,“司谦,照顾好她。”
谭司谦握紧了黎春的手,沉声应诺:“大哥,你放心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门被打开,又重新合上的声音。
谭屹走了。
……
两人走出休息室。黎春径直走向角落的储物柜,拉开柜门,拿出了自己的手提包和手机。
转身时,她的目光,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组顶级全苯胺小牛皮沙发上。
刚才,她就是坐在这里等着谭屹。
谭屹……刚才也是坐在这里的吗?
黎春不受控制地挪动脚步,缓缓走近。
当她看清沙发表面留下的痕迹时,瞳孔骤然收缩,连呼吸都停了。
深色的皮面上,赫然留着几道深可见肉的月牙形抓痕。边缘甚至被抠碎了一小块皮,沾着已经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。
谭屹受伤了?
而在那触目惊心的抓痕周围,散布着一块又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水渍。
水渍已经干透了,但在深色的皮面上,却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结晶体。
她颤抖着伸手摸上去,质感发脆。
别人或许不懂那是什么,可是黎春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导师在皮具保养课上特意强调过:全苯胺小牛皮对液体极其敏感。清水的痕迹干后会自然消失,汗水会留下微弱的深色印记。
唯独泪水,因为含有极高的盐分和蛋白质,风干后会析出这种破坏性的、发脆的暗色“盐结”。
这一刻,她宁愿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。
黎春的手指悬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,牙齿都打着颤。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一块块白色的盐痕,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越捏越紧。
原来,他没有失约。他还是来了。
这层发脆的盐霜,需要多久才能风干?
他坐在这张沙发上,听着一墙之隔的暗门内,自己亲弟弟粗重的喘息,听着她情难自控的娇吟与泣音。
他听完了全过程。
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会抠到皮革裂开、鲜血淋漓?
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,就这样坐在这里,无声地流泪。
那个光风霁月、永远温润如玉的谭屹哥哥一直都在。为了护住她和谭司谦,一个人咽下了所有,挡下了所有风雨。
“春春,哥哥以后绝不让你再受一点伤。”多年前的承诺跨越时空,再一次回荡在耳边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又一滴泪水,砸在了那层干涸的盐痕上,瞬间晕开。
黎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,自己已经泪流满面。
她死死捂住嘴,痛得弯下腰,几乎要喘不上气来。